在毛倡议下,7月下旬延安召开了政治局扩大会议,讨论“新疆抢粮”事件的最终答复与公开声明。
所谓政治局扩大会议,主要是指在延安的所有中央委员全部召集起来开会,由于中央委员人数没达到召开中央全会的数量,再加上这是专门为一件事决议,所以叫扩大会议,除中央委员外,部分党内资深高层和军队高层也列席了会议,这次会议是在整风到一半时进行的,因此毛赋予了更多“检验成果”的含义。
作为政治上的老对手,蒋介石对毛所构思的整风运动看得很清楚:一方面,毛要在这场党内斗争中翦除其政治上的对手——不是简单地打倒或者让某人靠边站,而是要让人彻底断绝争夺最高权力的期望;另一方面,毛还要创立以自己思想为中心的中共新传统,最终为巩固自己的领袖地位而服务——突出的一点就是要向国际派开火,摆脱国际派对本土派的掣肘,并从制度上保证莫斯科对延安只具有影响而不具有效力。
只有真正做到最后一点,才能防止有人争夺最高权力,倘若莫斯科还是老子党、母党,那免不了会出现重新扶持新人与毛斗争的情况,如果说第一条是要在心理上断绝后患,那第二条这是要在制度上断绝后患。
负责筹备会议的是中央秘书处,该机构是在遵义会议后局部恢复,由于其内当家的地位,作用日益突出。一开始由毛的秘书王首道负责并同时领导中央军委机要科。王首道忠实地履行了职责,除掌管文电收发、联络各方、照顾毛和其它在延安政治局委员的生活起居等各项工作外,还亲自担任政治局会议的记录员,尽管他对毛忠心耿耿,但他是事务性官僚,除日常工作之外很难在其他方面满足毛的需求,距离内当家还有很大距离,毛开始有所不满,1939调其老友、时任中央组织部副部长的李富春兼管中央秘书处,王退而成为李富春的助手,但李在组织部的职务并未免去。
李虽然在工作上部分满足了毛的期待,同时秘书组与组织人事工作联手能更好地体现毛的意志,故而权力很大,不过李在理论上没什么特别贡献又成为明显短板,到1940年5-6月间,毛走马换将,用从莫斯科回来、最新靠拢的任弼时兼管,不过对任是不是“口服心服”,毛观察了很久:任弼时在这时候就被任命为中共七大筹委会秘书长,但直到1941年9月才被正式任命为中共中央秘书长。
任走马上任后立即推动变革,正式创建中共中央中枢机构——中央书记处办公厅,下设秘书、警卫、总务(行政)三个处,由任弼时兼任中央办公厅主任,李富春担任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实际履行中办主任职责。
中央办公厅除负责机要文电、文件草拟、联络各地等幕僚性业务外还负责为毛泽东和其它领导人提供生活服务,任弼时亲自制定了大、中、小灶干部待遇制度。为保障高干的小灶食物供应和其它生活物资需要,还开辟了从各根据地和国统区调配物资进入延安的供应渠道。
当时延安普通战士每人每天伙食标准为五分,一般干部为七分,康生主管的社会部工作人员为一角五分(此是当时延安一般干部最高的伙食标准),军队团级干部和边区厅级干部伙食标准为一菜一汤,师级和中央党机关部级干部为两菜一汤,政治局委员则为四菜一汤。
同样是菜,大灶菜和小灶菜还有很大区别,好比同样是炒肉丝,级别高的肉丝多,级别低的肉丝少,难道就因为一盘菜里只有2-3条肉丝你就能说它不是炒肉丝?对此,任做了细致工作,亲自决定享受小灶待遇的人选,明确规定只有中央委员或相当于中央委员的军政负责干部才有享受吃小灶的资格。中央委员是身份,但这个相当于就代表着亲疏远近划线,以王若飞为例,因做过陈独秀时代的中央秘书长,算是陈的人,长期在党内遭到排斥,虽然资历显赫,但在延安政治地位不高,只是中灶待遇,而新加入延安,最多副旅级的小林光秀,因为统战工作特殊需要,被列入小灶对象,甚至于他的新夫人苏媛媛也能跟着享受一下小灶待遇。
【作者注:这下大家应该都明白1946年飞机失事中那些挂掉的人是什么成色了吧?里面名字都很熟悉,包括博古、王若飞、叶挺……这些人物幸亏当初就挂掉了,真要是活下来到了文革,保证比飞机失事还惨!】
延安高干供应制度的建立,对正在形成的以毛为中心的体制具有重大意义,不仅在物质匮乏条件下确保了对高级干部的物资供应,更在于在敏感的“价值”和“承认”问题上直接打击党内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王明最热烈的听众)自视清高的傲慢。这套体系建立后,中共历史上曾有过的罗曼蒂克式的平均主义时期彻底结束,开始进入强调等级差序的新时代,今后这套供应体系的差别将一直伴随,成为官本位在中国新历史阶段的新表现。
苏媛媛享受小灶属于实质享受,本身她只是大灶待遇,所谓实质享受,是指小林光秀和她在一起时,只要中午有可能就一起吃饭,他把自己的伙食和苏媛媛对调——美其名曰对夫人好,如果没一起吃饭或赶上苏媛媛有事,小林光秀就在中午或晚上拿到供应饭菜后一溜小跑到苏媛媛的地方,然后把自己的小灶饭菜给对方,自己吃苏媛媛的大灶菜。这事迹没过几天延安很多人都知道了,话多的延安大姐就调笑苏媛媛:“你看,当初让你嫁过去哭着喊着不情愿,现在人家对你多好?”
苏媛媛一害羞,过两天就不要小林光秀这么做,但小林光秀有的是办法,他会先跑去食堂把苏媛媛那份吃掉,然后再把自己这份留给对方——你不吃也得吃。
这“光荣”事迹后来连胡乔木也知道了,他不会对这种生活细节表示关注,却意味深长地说:“小苏,你要相信党,相信组织,组织上怎么会坑你呢?给你介绍的对象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你看延安哪个高级干部这么做?也就是人家小林同志肯为你这样!小林同志积极向组织靠拢了,你的帮扶工作也要跟上啊……”
这两口子有时候对话很有意思,苏媛媛晚上回窑洞就和小林光秀拌嘴,让他不要这么做了,小林光秀就辩解:“咱们是夫妻啊,我得展现向党、向组织靠拢的表现,在家里,你就是党、你就是组织……是代表毛主席和党中央来关心我的,我在生活上也应该关心你,这才是互相帮助嘛。”
这油嘴滑舌的口吻听得苏媛媛恨不得踢他两脚,但最终没有真踢,而是默认了。
小林光秀这里倒没人说他:疼老婆是自然的,这老婆年轻漂亮有文化,怎么能不疼呢?毛主席这么伟大么还照样疼江青同志——为满足江青要用宁夏滩羊皮制作皮衣、皮裤的要求,中央办公厅运用保安处外勤,冒着危险去马鸿逵统治的宁夏去采买,江青要吃阿胶,中央办公厅通过关系去山东采购,经香港和中共驻重庆办事处才辗转送到延安。人家小林光秀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有一天苏媛媛实在忍不住,说道:“光秀,你这样装有点过了吧?我知道你要在其他人面前秀恩爱显得咱俩关系不错,各方面一切正常,不过你总是吃饭时候跑来跑去不太好吧?传出去让人笑话,你好歹也是高级干部啊……”
“我算什么高级干部?我就一个投诚的旧日军军官,要洗心革面、夹着尾巴做人,否则的话,眼下要对付日军还有点用处,等将来用不着了,给我按个内奸、叛徒、间谍的罪名就可以打倒了。”
苏媛媛柳眉倒竖:“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假话,你说我党性不纯,对党不够忠诚老实;我说真话,你又说我觉悟不够,境界不高,我能怎么办?”现在小林光秀放得很开了,一边搂着苏媛媛,一边开她玩笑,偶尔还挠她痒,但闹归闹,最多就是抱着亲一下,其他过分动作一个也没有,这让苏媛媛都都感觉奇怪起来——男人不是得了便宜就要得寸进尺的么?怎么大姐们说的话在小林光秀这里毫不应验?
“我没装,我是看你更喜欢吃小灶,所以才这样的……你自己说,你吃小灶吃得欢还是吃大灶吃得欢?”小林光秀眨着眼,“嘴可以骗人,肚子可不会骗人。”
这一点苏媛媛不否认,她毕竟书香门第出身,从小锦衣玉食——否则也没有机会念大学,其他习惯在接收革命观念、进入革命队伍后都能慢慢改起来,唯独吃饭这个东西根深蒂固改不了,由于以前饭菜不好,再加上前几年因为思念小周,一贯都吃得很少,好在她搞案头工作,活动量不大,那点热量摄入也就对付过去了。再幸亏从小底子打得好,身上该突的突,该翘得翘,各地方发育都很完美,没有受营养不足的困扰,但身材特别纤瘦,脸色也不是很好。最近小灶多吃了点,胃口开了,再加上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因此各方面都开始滋润起来。
别人总以为是小林光秀滋润了她,实际上话都没说错,问题是此滋润非彼滋润而已。
一说到这,苏媛媛就不响了,她也不想骗人,多吃了就是多吃了,难道心底没数么?
小林光秀笑笑:“媛媛,我真没装,我是发自内心喜欢你从而能办到的,你看我睡地下,我难受了么?没有!你看我吃大灶,咽不下去了么?没有!说句实话,我在华北方面军虽然官不大,但位置很要紧,到处都有来拉关系的,真要讲究吃喝,那比现在延安好得多,我投奔革命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挣一份吃喝么?那样才是境界太低了。我跟你说,我最艰苦的时候,1个梅菜饭团在西伯利亚零下40度里冻得硬邦邦的,又没有火,我用体温捂热,最后也对付了3天!我从小就是苦惯的,和你不一样,所以我真没什么,你爱吃就尽管多吃点,不要有心理负担,觉得是抢了我的……我还抢了小周的老婆呢,我得替他好好照顾你,就当我赎罪了。”
“这话以后不许说!”
“不说不说。”
眼看气氛有点冷场,苏媛媛后来就取笑他:“看你这吃苦耐劳的架势,要是能爬雪山过草地,你估计也得是老革命,可惜呀,你来晚了……”
“没事,腐朽生活我都享受过了,我在近卫师团和参谋本部那段日子,那可真是快活无比,要不是我定力强,一般人保证陷进去……”于是苏媛媛就津津有味地听小林光秀讲东京的趣闻和生活,讲那些光怪陆离的圈子和调调,最后来一句:“原来花街就是和八大胡同差不多的地方,幸亏你没去,不然脏死了……还有,你当初那满脑子小资产阶级作风要改一改,你可是正经无产阶级出身,连贫农都算不上,只有雇农,不能忘本!”
嘴上告诫小林光秀不能忘本,实际上后者认为苏媛媛心底其实有一点点小布尔乔亚思想,甚至她本人都没感觉出来,是小林光秀亲身体会到的,为什么这么强烈?是因为这感觉小林光秀小时候就有感觉,班上家境好的姑娘就是这样子。如果说静子是小家碧玉,那苏媛媛就该是大家闺秀了,这点他当然懂。大家闺秀归大家闺秀,苏媛媛没有任何盛气凌人或者霸道的表现,遇到问题基本也不会去哭闹或者折腾,所以她的人缘也还不错,这都是小林光秀一点点看出来的——他们真是先结婚再谈得恋爱。
而且苏媛媛很多地方成家后确实也瞒不住,比如她喜欢那些紧身收腰的衣服,对延安普遍的军队装不热衷;她自己有洁癖,很讨厌延安男性干部满口俗话、脏话的表现,甚至连他们身上的泥土味都有点讨厌——尽管她掩饰得很好,但小林光秀也看得出来;她也不像其他延安女性那样热衷于和领导混脸熟,攀交情,不太和延安大姐们讨论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这都是典型的小布尔乔亚特点。像小林光秀观察这么仔细的人物怎么看不出来呢?
给苏媛媛送饭菜明显是故意的,因为他目前还吃不准苏媛媛的真实态度,甚至于两口子晚上在讨论问题时,小林光秀都要故意说一些境界不高的话——不是荤话,是关于政治和局势的觉悟不够的话,积累一段时间后,他趁苏媛媛睡着的机会将她的笔记本偷偷拿出来翻了,看几眼后就笑了:苏媛媛把他讲得那些“格调不高”的话重新进行了理论包装——这肯定是要汇报上去的。
比如小林光秀讲,苏联和中国情况不同,不能学他们的一套,尤其是军事和作战,根本不能学,谁学谁死;而苏媛媛的话就有理论高度,“光秀同志认为,中苏两国各有国情在此,简单地学习苏联理论和做法很可能导致南辕北辙的结果,这是过去被历史所证明了的问题,在实践中也违反毛主席说的“实事求是、因地制宜”的原则”;又比如小林光秀认为现在延安的目标主要是对付阎锡山和重庆,争取扩大地盘,对日本要尽可能多做生意,苏媛媛就改造为“光秀同志认为,目前与日军关系的缓和是暂时的、有条件的,某种情况下可能会重新转变为激烈,党应该抓住有利时机积蓄力量、培养骨干、锻炼队伍、低调发展,要坚决与反动派、顽固派斗争,要与日方虚与委蛇,换取八路军需要的军火和设备……”
关于新疆抢粮事件,小林光秀就做出义愤填膺的表示来,这不是和日军发行军票掠夺中国资源一样么?所以还是我以前那句老话,别管苏联人怎么说国际主义,一扯到具体的利益,苏联人就原形毕露,这句话苏媛媛费了很大的心血才改造过来,她的写法是“党要在公开场合加强教育和澄清,并适当划清界限,防止被不明真相的国内群众和民主人士认为苏日如一丘之貉,在关于国际协助问题上,中苏当然是共同反对轴心集团的盟国,但并不表示中苏没有自己的利益冲突,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粮食是小事,但中苏两党关系和共处方式是大事,不能盲从”
经过这些情况的判断,小林光秀就认为苏媛媛是基本可信的,不是共产党安排在自己枕头边的探子——如果她是探子,这间谍水平也太高了,高到他小林光秀无法应付的水平,那还是早点认输算了。
既然苏媛媛可信,那他就要想方设法照顾她——毛主席都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在延安自己第一个要团结的对象就是苏媛媛。
而苏媛媛怎么也没想到,她写的这些内容汇报上去以后经过层层转达到了毛的手里——这些观点毛居然都赞同,也因此跟对小林光秀刮目相看,甚至在政治局扩大会议前,先把这些东西弄成匿名材料发给大家参考,美其名曰是延安一些同志的来信内容的摘抄,让与会众人讨论……